鹽井的兩個女人(下)
她叫阿妮,藏族,天主教徒。
她叫次仁白珍,納西族,藏傳佛教徒。

圖為次仁白珍。
她叫次仁白珍,納西族,藏傳佛教徒。
家住下鹽井村的次仁白珍和同伴是農忙結束后第一撥來到鹽田的人,因為今天陽光很好,又有點風,如果一早就將鹽田灌滿鹵水,暴曬一天,第二天早晨水份就會全部蒸掉,就可以收到白花花的結晶鹽了。
千百年來鹽井的婦女們都是這樣做的。沒有人知道到底是在什么時候、什么人發(fā)現了鹽井、發(fā)現了制鹽的方法。她們只是一代傳一代的沿襲下來。天意憐民苦,在那個遙遠的年代,食鹽匱乏得如同金子,鹽井的發(fā)現為人們提供了一條生存之路。于是,周圍不斷有人聞訊趕來,一個小鎮(zhèn)就這樣出現了。
地處橫斷山脈深山峽谷的鹽井自古就是滇、川、藏三省交接的地帶,納西、漢、藏民族雜居,歷史上的統(tǒng)治劃分也或屬云南或屬四川,后又被劃屬西藏。由于統(tǒng)治管轄的混亂,更由于它是方圓數百里內唯一的產鹽地——每天不斷噴涌而出的鹵水等于就是白花花的銀兩,于是,鹽井的命運必定是成為多方勢力爭奪的對象,引發(fā)曠日持久的戰(zhàn)爭。
白珍的媽媽和奶奶都是納西族,他們是最早來到鹽井的民族。那還是在麗江木天王時期,他們被稱做“姜人”,是他們首先占據了鹽井并經營鹽業(yè)。后來與世代居住在周圍的藏族之間進行了一場拉鋸式的鹽井爭奪之戰(zhàn),這場戰(zhàn)爭從吐蕃時代斷斷續(xù)續(xù)持續(xù)到清朝末年,歷時一千多年。這段歷史被藝術加工后記載在世界上最長的英雄史詩《格薩爾王o姜嶺大戰(zhàn)》中。
到了明末清初,隨著云南木氏土司勢力的衰落,分布在邊緣地帶的鹽井納西族逐漸被當時占強勢的藏族所同化。他們開始穿藏裝、說藏話,生活習慣完全變成了藏式的。雖然現在鹽井的地名全稱是“西藏自治區(qū)芒康縣鹽井納西民族鄉(xiāng)”,但是現在像白珍這樣大年紀的納西族已基本不會說自己本民族的語言了,從她身上已完全找不到納西族的蛛絲馬跡。

圖為鹽井天主教堂。
這樣一個多民族多戰(zhàn)爭的地方,自然會有許多矛盾,但日子長了,也會發(fā)生許多的融合。宗教可以沒有國界,民族也可以忽略屬性——上鹽井村藏族阿妮成了上帝的子民,而下鹽井村的納西人次仁白珍則做了佛主的信徒。
藏族有句諺語仿佛驗證了這一切:“不像鐵一樣相互碰撞,就不會像心一樣相友愛”。

圖為豐收的鹽井。
今天,下鹽井的納西族白珍和上鹽井的藏族阿妮都是鹽井的主人。鹽田已經分給了各家各戶,產多少得多少。不像舊時鹽民只能租用鹽田,除去上繳鹽田主的三分之二還有苛捐雜稅外,鹽民所剩無幾?,F在兩個村共有兩百多戶人家擁有鹽田同時還擁有土地,屬于半鹽半農狀態(tài)。此外還有61戶產鹽專業(yè)戶,他們的收入全靠自產自銷鹽巴。穩(wěn)定的情況下鹽井一年能產鹽約五十萬斤,當然在過去食鹽緊缺的年月里,產量會高很多。
鹽田里的事自古就是由女人操持的,按她們的解釋是因為男人粗心,會弄臟了白花花的鹽,賣不出好價去。所以男人就負責運輸和銷售工作,他們會在女人已經曬出小山樣的一堆鹽巴時,趕著騾馬來把鹽馱走,然后跋山涉水到巴塘、德欽、昌都一帶,換錢糧或者茶葉。而女人就用自己的雙肩背起水桶,下到陡峭的江邊汲水,再沿著細小的棧道背到用木支架撐起的鹽田里,等無數桶鹵水將鹽田灌滿后,剩下的就是盼著陽光和風快快將水分蒸干,第二天就可以收獲了。她們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將狹窄的山路踩踏了千萬遍。

圖為鹽田的崎嶇山路。
從鹽井村到瀾滄江垂直落差約有一千多米,光走就要走兩個小時,白珍每天都是這么往返于家中與鹽田的。
從井里背上來的鹵水要先倒進一個巨大的沉淀池稍做沉淀,等雜質沉淀后,再從沉淀池里舀出來背到自家的鹽田里去曝曬。
她們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干著,只要鹽井不枯,她們就一天也不停,因為只有當男人的馬幫馱著那一袋袋的鹽巴上路時,她們的生活才有了期待和保障。

圖為鹽井婦女在從井里背制鹽用的鹵水。
我們掂了掂裝滿鹵水的木桶,每個約有20幾公斤重。要灌滿這些鹽田,白珍她們平均每天要背多少桶鹵水呢?
“加滿水要100桶,肩膀挑水不痛,習慣了,但膝蓋會痛……我每天早上八點出發(fā),晚上七點回家,因為常走山路,所以關節(jié)會痛……”
看著白珍臉上那任勞任怨的笑容,真讓人有些心酸。不過,每當她累得不想再背水時,總要往江對岸看看——丈夫在對岸的扎達村衛(wèi)生所工作,每周只能回家一次。雖然已經算老夫妻了,白珍還是常常牽掛著江的那一邊。想想丈夫和孩子,白珍總會再次背起木桶……(中國西藏網 文、圖/陳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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